第1章 修为尽毁

他姓钱,名叫钱飞。

他是一个传说中的男人。

他欠天下人钱。天下三十六个有名的修真宗门,加上无数散修,碰头汇总起来,算出他欠的债至少有五个亿。

而他实际上究竟欠了多少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

钱飞躲开世人视野,埋名潜逃,已经有一年半了。

在今年的四月十四日,他的第一笔债款即将到期。

天下的债主们觉得希望渺茫,但又还是抱着一线期待,希望他可以现身还钱,就像当初他借钱时曾经大口许诺的那样。

四月十四日,在江南小文山。

他会来吗?

……

她姓李,名叫李木紫。

她来自修真宗门,五大名门正派之一的灵霄殿。

她是灵霄殿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弟子,根骨绝佳、战斗经验丰富、性格正直、才学渊博、才艺也不坏,虽然偏瘦一些,但也容姿端丽。

这样可爱可敬的小姐姐,为了宗门的利益,却不得不去陪护一个穷困潦倒、一无所有的男人。

她要每天十二时辰地贴身陪护。

那男人吃饭时,她要同桌;那男人睡觉时,她要坐在他的床边盯着;那男人踏遍天下青山绿水时,在海滩上撒欢乱蹦时,或者在星空下发古之幽情时,她也只能揣着行李傻站在一旁。

如果那男人病倒了,她得寻医买药。如果那男人遇到敌人袭击,她要拼命保护他周全。如果那男人一头闯进刀山火海,她也只有咬牙跟上。甚至如果那男人心情低落抑郁想上吊,她还必须温言软语地开解他,让他别想不开。

就连那男人脊背痒了,自己伸手够不到,她都得负责给他挠挠。

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欠了她灵霄殿太多太多、太多太多的钱,即便是家大业大的灵霄殿,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得力人才去贴身讨债。

陷入这一囧境的苦命少女,不止她一个。

这一切,是在她初次见到钱飞的那一天开始的。

那一天是四月十四日,在江南小文山。

……

在四月十四日这一天,灵霄殿派了三个人到小文山来找钱飞。

十九岁的李木紫虽然只是年轻一代的弟子,却是这三人组之中的负责人,是领队。

灵霄殿是名门大派,自然不乏资格更老、实力更强的高手,但是高手们陷入了一件更紧要的大事之中。

在九天之前,四月初五,灵霄殿的几位长老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内讧,深夜里惊醒了满山的所有弟子,还有山下的住户,使得人人惊惧不安。

灵霄殿与其它宗门不同,一旦内部同门打起来,是绝对无法遮掩得住的:战斗时雷声震山、闪光耀谷、滚滚不绝,负伤者肢体残破,遇害者死无全尸。

因为灵霄殿的独门功法,乃是天下刚猛第一。

所有人都想知道究竟山巅的“水上厅”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长老们秘不见客。在沉默了数天之后,他们终于把李木紫召上山巅。

“水上厅”已经不复存在,只留废墟,山头被削低了五尺。

站在废墟中央,新任的掌门人告诉李木紫:前掌门人,李木紫的授业恩师,已经不在人世了,他的遗体只剩下了一只手。这是一场尤为凶险的叛乱,有长老杀害了其他长老,轰开了宗门藏宝库,把秘藏的法宝、上品灵石与钱币抢走了大半,趁夜下山,不知所踪。

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叛乱,不知道他们带着财物去了什么地方,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还有多少同伙。

而且,从一个月来蛛丝马迹的各路情报来看,这样的宗门惨案并非仅仅发生在了灵霄殿。天下三十六宗门之中,大多传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消息,好像他们的宝库都被洗劫一空,而且都有血光之灾,而且都有内鬼。

看来,这是一场席卷天下修真江湖的庞大阴谋,灵霄殿只不过是新近被卷入进去了而已。

倒是灵霄殿打得格外声势浩大……毕竟功法刚猛,天下第一。

要说新近江湖里有什么线索,那就是那个叫钱飞的欠债王了。正巧他近期有一大笔债务要到期,正巧他一定急需筹钱。

但是,也很可能不是他,因为这样的线索指向过于明显,简直幼稚,配不上如此惊人的席卷江湖大手笔。

但是的但是,钱飞之所以欠下这么多钱,也正是因为他当年也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不世英杰。他年少成名,夺目崛起,成为江湖中第一大宗门的掌门人,交游广阔,人情大,手面宽,每时每刻都处在风口浪尖,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放心借钱给他,直到他突然潜逃的那一天。

难道他擅长的不正是大手笔吗?

但是的但是的但是,如果真的是他安排下了腥风血雨的阴谋,那么在四月十四日,他就会傻乎乎地本人现身?老实还钱?

这件事诡异到了极点,好像有价值又好像价值不大。所以,宗门里还剩下的几位长老护法,选择了派李木紫去江南小文山,看看钱飞究竟会不会现身,以及是否找得到其它的线索。

李木紫的修为只是凝虚境界,这是练气、筑基之上的第三个境界而已。

他们只是派出了凝虚境界的年轻弟子,而没有派出实力更高强的长老。一来是因为,宗门刚遭大难,敌暗我明,长老们需要守山;二来则是因为,要想办好这件事,需要的不是刚猛的战斗实力,而是缜密的心思、丰富的经验,以及特殊环境下的判断力。

三来,万一钱飞现身并且发狂,以绝世神功屠了小文山上的所有债主,那时宗门所受的损失还小一些。

这想法……有点那啥,但没办法,情势如此。

李木紫不推不托,领命而去。

根据掌门人安排,她带着一个小师叔,一个师弟,三人六匹马,急奔赶路八百六十里,在四月十四日凌晨到达江南忻湖省甜水城外,来到了树林青葱的小文山上。

……

四月十四日,江南小文山,山顶。

天亮以后,李木紫环顾山顶四周。

嚯!各个宗门想的都一样。天下三十六修真宗门,来了二十多个,加起来足有七八十号人,大多是年轻一代,零零散散站在山顶各处。

李木紫眯起眼睛逐个辨认。

与灵霄殿齐名的五大名门正派之中,琉璃宫、雪岩城、火山寺也都来了。

硝、硫、盐、火,三酸两碱,来了四个。只有最低调的“馒头铺”没有来人,不愧是最低调。

黑石山来了不少人。他们是十二个显学宗门之中唯一的邪派。今日到期的七千万债款,好像有一多半就是属于这个黑石山的。

五大名门正派也都是显学宗门。此外,显学宗门之中的几个水系宗门,来了三个,嗯……或许是四个。

此外零零散散围着山顶的,还有许多人是十几个隐学宗门分别派来的。饶是李木紫有丰富的江湖经验,也不能把他们都认全。毕竟二十四个隐学宗门,个个都是讲究避世修仙,有的不仅避凡人,而且避道友。

师弟嘟哝说:“前两年咱们灵霄殿举行比武大典,他们也仅仅有一部分愿意前去捧场,到得还不如今天整齐。”

——那可不是么!要是灵霄殿欠了他们每个宗门一大笔钱,你看他们肯不肯到场!你不想让他们来,他们也硬要来的啊!

李木紫无意与师弟斗嘴,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。

她注意到,稀稀落落站在山顶四处的这些人,也都是年轻或者中层的弟子。看来大家想的都是一样的:长老们需要守山,而今日的线索机会也着实有些鸡肋。很可能大家只是白等一场。

灵霄殿等得起,他们的债务不是今天到期的。但是看起来,今天黑石山则很不想白等。

上午巳时正,黑石山的人走到众人中央,山顶最高处,朗声说:“钱飞会来吗?我看够呛。但我们就这样吃下大亏,就这样被他戏耍侮辱吗?”

这句话让众人心有戚戚,李木紫也挑不出毛病。

黑石山的人继续说:“找不到他本人,我们还可以去找他的门人弟子。钱飞当年宗门开得那样大,门人弟子遍布天下。我们抢光他们、杀光他们,才可以多少追回一点损失。”

听到这里,李木紫的脸色就阴沉下去。

钱飞的门人弟子,大多数没有修真的修为,只是普通老百姓。黑石山这是想给滥杀无辜找个由头,邪派嘴脸真是三句话都藏不住。

可让她毛骨悚然的是,即便黑石山的人说得如此露骨,周围二十多个宗门的人之中,居然有一部分在点头。

黑石山的人说:“他不来,我们就先杀掉这三个人,每过一个时辰杀一个,以作震慑。”

他们突然扔出来三个被捆缚的百姓,有老有幼。

为首之人,按住三人之中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瘦弱小女孩,拔出钢刀,就要斩下。

周围很多宗门的人还在犹豫,不想上前阻止。黑石山的人固然残暴,可是如果能逼迫钱飞现身,对各个宗门的利益或许都有好处,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……

突然一声炸响,李木紫迅捷赶到刀下,护住了正在大哭的小女孩。

让她欣慰的是,在同一瞬间,另外两个百姓也被救走。

其中一个是火山寺的尼姑,头顶是寸长的短发,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容,踢飞了刽子手,抢走了一个老婆婆。

另一个却是满头金珠的少女,娃娃脸粉嘟嘟地颇为可爱,不知用了什么法门,把一个老翁“吸”到四丈远处的她身边。

……李木紫从来没想到过,明明是个尼姑,却竟然会显得潇洒帅气。

……而满头金珠的少女貌似年纪不大,却笑眯眯地,看起来内心可稳得很。

黑石山的人都恼了,正要发作。

忽然,有一个黑不溜秋的半大小子,从小路跑到山顶上来,喊道:“钱飞来了!”

所有人都迅速围上去,把那个乡下小子吓得跌坐在地。他一定没料到山顶上会有这么多人。

这么多人还七嘴八舌地问他:“钱飞在哪里?”

乡下小子颤巍巍地指了指身后,说:“在半山腰。他上不来了,要你们去半山腰找他。”

很难想象。

众所周知,钱飞有真人境界的巅峰实力,甚至更强,那是第七个境界,也是真仙之下最高的境界。可以说,钱飞只差半步就可飞升。

有什么能拦得住他,让他卡在半山腰,上不来,反而要一个毫无修真修为的凡人乡下小子来替他报信?

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?

所有宗门都留下了一半人,分出另一半人,向半山腰扑去。

李木紫让师叔留下,也带着师弟一起赶到半山腰。

这小文山有一条清楚的上山路,路上青草被人踩空了。上山路的上半部分只是硬土,而下半部分则是青砖铺就的。就在山路硬土与青砖的交界处,横着一辆大车,车上摆着几个箱子,珠光宝气四溢。

不会吧?还真的像是来还钱的。

但是车旁只是蹲着一个苦力村汉,头发花白、发髻松垮、汗流浃背、气喘吁吁,一望而知是个凡人。钱飞本人呢?会不会就藏在周围的什么地方看着?或者是去了山顶?

李木紫藏起了心中疑问,因为她知道有人会忍不住开口的。

果然,道友们之中,有人喝问:“兀那汉子,你是何人?这车东西可是你的?”

苦力村汉费力地抬头,苦笑说:“我就是钱飞。”

众人尽皆哗然。

当中又有人惊叫:“我见过他,他的相貌没有变,他就是钱飞!”

有三五个人出言印证,都来自互不相关的几个宗门。看来这个村汉真的是钱飞。

可是他为何如此狼狈,好像失去了毕生修为的样子?